— 燕誉 —

雨中桂(七七事变八十周年,九一八八十六周年,联合祭文)

  

雨中的桂花,香的透骨呢。

 

壹  

王耀在九月中旬的某个清晨推开了某个古朴老旧的,吱呀作响的门。只穿着单薄的白袍,稳稳的,轻轻地走进了迷蒙的细雨笼罩下的小院。

这不过是“奉天”城中的一个萧索的院子罢了。比不得在京城繁花堆叠砌成的四合院,没有木雕花窗,没有垂花门,就连拔步床也都是利索的线条。可是王耀一直念着这里,每年。

每年这个时候,应是淮河以南的桂花盛开的时节,王耀一定会来这里,来这个小小的,四方院子里住上几天。

一袭白衣,王耀只是将一头长发低低的扎成了马尾。乌黑的发丝略显沉郁的倚着一侧的肩。雨也只是零落的,从树叶间隙落下,在肩上打出了深浅不一的痕迹。

天气并不比孟冬寒冷,只是萧条的如冬天的柳条,极尽全力的清澈明晰。然后混着平素醇厚温润的桂花香,冷冰冰的灌进肺里,让人形神清明。

携着一壶酒,王耀行走于沈\阳的街道上,熟稔的穿过一道又一道不为人知的小路,这个城市他太熟悉了,熟悉到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可以深深留在心里的地步。

这本就是他的一部分,他因其痛而痛,因其乐而乐。

 

南满铁路

至今仍未被荒废的铁路已改道扩建,显示出新兴的活力,几乎湮没了过去刀枪留下的痕迹。王耀取出带着的一壶酒,素腕扬起,清澈的酒洒了一地,与肃穆的泥土融为一体,然后静默的消失在空气中。

王耀随便在一块青石上坐了下来,“我又来看你们了。”他这样沉闷的说,声音有点沙哑。

他已经多天没有说过话了,致使声音沙哑僵硬成这样。

说话其实有时候并没有太多的意义,婉转的词语不过是锦上添花罢了,而雪中送炭从不在于语言。就像他哪怕说的再令人信服,再美好,再如何构思未来的蓝图,也无法再挽回失去的东西一样。

为他而死,因他而亡的人。有些甚至都没能留下姓名。

遗憾,痛苦,也怅惘。

怨恨么?怨恨么?有一个声音断断续续说着。

恨他么?王耀痛苦的笑笑,从被亚瑟拉下神坛的那一刻开始,他就知道早晚有这么一天——相邻的地域、广袤的土地、甚至很久以前就被本田菊熟知的相似却也不同的文化。

他知道,却也做不出什么改变出来。

抽象、象征、坐而论道的东西,太压抑着他的发展了。当然也会有地形地势这样看似荒谬荒唐的限制。

以山以海为界,天地给他划出了一方净土,却又冷冰冰地告诉他,一切的安宁都只是暂时的。

大约是这个安宁太久了,久到他自己都快要以为这安宁即是永恒。

虽然这安宁太平不久就被打破了,被搅得黑白不明,阴沉沉的堆成一片。昏暗的看不清天日。

他迅速的消瘦下去,瘦到只有皮包骨,可笑的是就连那层聊作颜面的皮都伤痕累累。

可是即使这样,他还没有觉得特别痛苦。或许是因为久居内陆的自己比不得拥有海洋文化,夹缝中求生存的国\家吧。

直到那天,本田菊一个又快又狠的耳光狠狠地打醒了他。

之后,不到半年,东北全境沦陷。

东北偏僻荒寒,白山黑水虽比不得中原江浙自古有粮仓之称,可到底是他不可割舍的脉络。他与这片土地,血肉相连。

那是他第一感到如此明晃晃的痛苦。

生生的撕裂的皮肉,翻开的伤口,露出的穴位经脉——

直到今天仍是他心中无法逝去的隐痛。

“我,或许对不起你们吧。”为我守护国\土的人们。

“我会努力保护好他们的。”尽我所能不让他们再经历惶惶如丧家之犬的日子了。

我会记住你们的,我会让更多的人记住你们的,历史留下的除了痛苦与欢愉,还有怀缅与思念。

但是全都只是过去,是纪或是祭区别只是在于是对灾难结束后的庆贺还是因灾难而生的警示,罢了。

罢了。

 

 

贰  

七月七日那天,王耀一个人在卢沟桥那坐了一整天。

这是八十年前,攻向北平的最后一个险要关口了。

本田菊那天横刀,白衣历血,只不过不再是逶迤流丽的和服,而是白色的军服。

他说什么呢?他说:

“耀君,您以为您还是那个耀君么?”

说这话的时候本田菊微微颔首,温和眉目下是难以掩饰的张狂和血色,更多的是他看不懂的颜色。

王耀心里一惊,可是还是忍住了颤抖,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心底却乱如麻。

他知道的,他知道的,他知道的。

知道我的逃避,知道我磨去的血性,知道我被时间吞噬朝气。

知道我,于纸醉金迷中军力衰弱至此——

如果我并没有过可以问鼎世界的能力,或许对于今天这样的局面,就不会难过至此了。

他有些无奈地看着眼前的这个不知什么时候变得与他不一样了的孩子。皱了皱眉无奈的笑道:

“所谓衰颓并非一日之事,也并非一日能解决的,上次让你和他们八个闯进北平,这回我可不能放你轻易过去。”

不提往昔,不谈将来。

 

本田菊出兵满洲思虑甚多。北进有布拉金斯基,南进有柯克兰和琼斯。

“在下当然不是疯子。”本田菊告诉自己。北进虽然有王耀和布拉金斯基,但还好是一条生路。退,他退无可退,若不进取,所等着他的只有来自雪国的侵蚀和南方的舰船。

这也是他现在站在这里的理由。

 

“那在下可要好好的再领教耀君的本事了。”

 

王耀无力的看着再次打开的北平城门和伤痕累累的城墙,突然笑了几声,脚步踉跄,身子往前一栽,喷出一口血出来,倒了下去。

 

叁  

从最开始的,到现在也有86年了吧。

他站起身,素手离开。渐渐行至人流往复的街道上。

王耀仰头笑了一下,豁达的看着这从不停息的城市。然后随着人流隐没于街道之中。

其实他与常人并没有什么两样,同样是落入了时间的洪流中,只是来于众生,隐于众生罢了。

 

--FIN--

各为民族兴衰,别无干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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